最後一次看見赤葦京治,是在那個被櫻花鋪滿的坡道上。

  記憶中的少年逆著陽光安靜的站在那裡,樹蔭下的細碎光點與他髮間的落花交織在一起。

 

  這是在闊別數年後再次回到日本土地上的某一天在某條櫻花紛飛的坡道上木兔光太郎突然的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這位曾經的社團後輩。

 

  「吶,我說木葉,你知道赤葦他後來怎麼樣了嗎?」仿若心不在焉的提出了心中的疑問,然後他發現原本走在自己身旁的木葉秋紀停下了腳步,於是他也順勢的停了下來側過身觀察著這個同樣是好幾年不見的老朋友,只見他一臉見到鬼的表情驚愕的看著自己,忍不住蹙起眉頭再次開口提醒對方回神,「怎麼了?你這是什麼表情?」

  而對方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從上至下狠狠的掃了面前的男人很多遍之後,確認了木兔的確不像是在說謊才表情嚴肅的質疑著眼前這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讓人無法看透的傢伙,「喂,我說木兔,你他媽的現在居然還敢問我這問題?」

  聽見了木葉那態度惡劣語氣不善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木兔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的時候,便又聽見木葉重重的吐了口氣後用著責備且不勝唏噓的口氣對著自己冰冷的說:

 

  「他沒有過的更好,但也沒有變的更糟。」

 

  一陣風輕輕吹過,順勢的包裹起了木葉的聲音,伴隨著緩緩飄落的櫻花花瓣傳遞過來,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停止了下來,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木葉秋紀,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對著放置在桌上開著擴音狀態的手機講述著最近的木兔光太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對著電話那頭的人到底都講了些什麼,回過神來時才聽見那頭平靜冷淡的聲音自話筒傳來,『……老實說你朋友修養真好,他沒揍你就不錯了,要換做是我在現場,一、定、會、揍、你。』

  這一刻,被噎的說不出半句話來。

  電話這一側的木兔頹喪的趴在桌邊看著那仍在通話中但螢幕卻早已暗淡下去的手機思緒又再一次飄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稱做是聒噪的貓頭鷹的人學會了沉默,不再主動去宣揚著關於自己的事情,他學會了收斂情緒不再像過去那樣浮躁的大起大落。

  這一次回來身邊的人都說他成長蛻變了,但只有木兔他自己知道,他早被困在其他人所謂的沮喪模式裡頭久久無法恢復,而他只是學會了巧妙的隱藏起來讓身邊的人看不出來罷了。

  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是為了什麼原因而突然消失不見,所以他可以接受來自所有朋有的埋怨與不諒解,只是以為可以偽裝的很好的面具卻在面對最直接的憤恨時才發現怎麼樣也無法維持,這讓他不由自主的感到挫敗。

  就如同那時候一樣。

  所有自以為是的天真在面對最殘酷的現實的時候,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說真的,我還情願你們揍我一頓……」有些無力的他緩緩道,那曾經如稻穗般耀眼的金色瞳孔此時此刻卻黯淡無光,「這樣還痛快一點。」

  這一次換對方被他噎的無法反駁,理所當然的木兔得到了對方的沉默,而在他想著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真幸福的時候,電話那一頭的聲音也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換了另外一個人。

  是那帶著些許慵懶卻又冷漠的讓人寒毛直豎的聲音,冷酷中帶著不由人拒絕的意思,然後電話便被果決的斷了線,只剩下一聲聲冰冷的忙音。

 

  『去看看他吧,木兔前輩。』

 

  房間內頓時安靜了下來,聽見的只剩那沒有情緒的電話忙音,仍舊趴桌上的木兔卻沒有要將電話收起的打算,他只是靜靜的盯著房間內的某個角落發著呆,最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慘淡的勾起了嘴角笑了笑。

 

  「只是孤爪,再見面,大家都不一樣了……」

 

 

  ※

 

 

  銀白色的月光透過大片的玻璃窗灑落在休店的咖啡館內,淡淡的咖啡香飄散與偶有餐具碰撞的輕脆聲響交織在一起,諾大的空間裡男人安靜的擦拭著手中的黑色馬克杯與白皙且指節分明的手指型成強烈的對比。

  白襯衫的袖口隨意的折起,剪裁合宜的襯衫襯托出他略顯纖瘦的身材,蜷曲的黑色短髮映襯著蒼白的肌膚,男人的神色淡然且有條不紊的做著自己手上的工作,烏黑的雙眼低垂著看不見裡頭所隱藏的情緒。

  與他的全神貫注相比起來,在他不遠處掃地的男人則顯的心不在焉。

  「你今天是怎麼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將擦拭好的馬克杯歸位後,男人才開口開始關心起這位一反常態的男人。

  被點名的人身體一頓,爾後有些慌亂的回過身望著點名自己的男人,最後佯裝鎮定的推了推掛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略帶心虛的問著,「……沒有,就是前輩應該也聽說了吧,木兔前輩,回來了。」

  這一次換剛好要伸手去拿下一個馬克杯的他停下了動作,也不知道自己停滯了多久後才回過神來,若無其事的拿起下一個杯子後輕聲的嘆了口氣,「月島,你不像是會關心這種事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態度太過冷靜,反到顯得被稱呼為月島的男人更是侷促不安,只見他微微張了嘴欲言又止的樣子,露出像是對自己的反常的行為感到懊惱的表情,男人才似是於心不忍般的回答了對方的問題,「白福前輩前陣子告訴過我了。」

  「你呢?是黑尾前輩告訴你的吧。」有些漫不經心的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再聽見那位一向是站在自己這邊的經理前輩用著不符合她那優雅形象,語帶不善的告誡自己別再跟那個人扯上關係的時候,他便猜測到在不久後會有個惡趣味的前輩透過面前這個男人來探自己的口風,「想要探聽我這裡的風聲。」

 

  而一直都還稱的上是輕鬆的氛圍在他說完這句話後瞬間凝滯了起來。

 

  兩人就這麼無言相望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月島才後知後覺般緩緩的搖了搖頭,不知道他這動作所回答的是針對赤葦的哪一個問題,又或者兩者都不是,然後問出了不只是他也包含了那些他們之間的舊識們心底的疑問。「赤葦前輩,你……恨木兔前輩嗎?」

  「你啊,今天怎麼突然間的變成了好奇寶寶,」仿若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似,赤葦有些無奈的笑了笑,也順勢的開起了對方的玩笑,「探聽前輩的隱私是很要不得的。」

  然後他收到了一臉吃鱉樣的月島滿臉不爽的回禮。

  將手上的這個杯子也擦拭好放回架上之後,在再次換上了下一個馬克杯時他才又繼續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的,看似很輕,卻也很重。「其實也說不上是恨……不過、也許,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我恨過他。」

  他的話說的很緩慢,說出的每一個字就像是再回憶那些對他來說也已經是相當遙遠,卻又刻骨銘心想忘也忘不掉的記憶。

 

  「可是後來又覺得,日子過了,就好了,然後有一天,就看到頭了。」

 

  話裡頭參雜著濃厚的怎麼樣也化不開的無奈,可面容卻又是一臉風平浪靜,彷彿嘴裡說著的主角不是他一樣,這讓在一旁聽著的月島忍不住的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沒見過赤葦口中所謂一開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但他後來也輾轉的聽說到了一些關於眼前這位前輩的那些事情,在後來,就是這位前輩突然間的連繫了自己最後合夥開了這麼一間咖啡館。

  那時候的他似乎和東京的所有人斷了聯繫,隻身一人到東北找自己的時候月島本人都還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見他當時的那個樣子月島沒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僅僅是小心謹慎替他安排好了接下來在宮城生活的日子。

  剛開始在宮城生活的時候,他的這個前輩對誰都不理睬,甚至是連過去合宿練習時曾混熟的日向也無法再像過去那樣如此親近他,在之後大概就像赤葦說的一樣,日子過了就好了,曾經的萎彌不復存在又變回了月島熟識的那位冷靜果決的前輩,也許此刻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是真的再勉強自己。

  「想通了?」隨後聽見的,是赤葦平靜淡然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只是在月島眼裡戲虐自己的成分大約占了大多數,絕對是再回敬自己問了他太多個人隱私問題所致,嘴角便不自覺得癟了起來。

  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在玩下去對方就真的要生氣了,於是赤葦見好就收草草的隨意帶過了這個話題並催促著對方快點將店內收拾好,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隨後便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著,顯示著一串他不認識的電話號碼。

  「喂,你好。」有些漫不經心的接起了電話,而在聽見電話裡頭傳出的聲音的時候,那一刻,他再也聽不見周圍的其他聲音。

 

 

  ※

 

 

  約定好見面的那一天,是個下著傾盆大雨的爆雨天。

 

  安逸平靜的咖啡館裡隔絕了外頭嘈雜紛擾的聲音只剩下細微的聲響,許是因為下著滂沱大雨的因素此刻店內的顧客與其他時候相比還要來的稀少,而那令人無法忽視的雨點聲隨著客人離去時打開的大門方才能聽見一二,可儘管那無法停止的落雨敲打在一塵不染的玻璃上叮噹作響卻絲毫無法敲入在那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心裡。

  桌上的咖啡熱氣飄散的近乎於無卻不見有任何的減少,只看見那兩個人偶爾小聲的交談時而沉默的對望,兩個人似是故人又像是陌生人的模樣惹的一直在櫃台忙碌的月島螢有些不安。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那日赤葦接過一通電話後開始的。

  他發現對方的狀態似乎又回到了久別重逢的那時候這讓他有些擔心,可經過幾日的觀察後又發現也許只是為了其它事情所致,而在今天見到那位推門而入的來人時他便確定自己的擔心果然沒有出錯,那個人先是在見到自己的時候尷尬的微笑著與自己打著招呼,之後便是一臉平靜的赤葦從身後出現,在然後就是現在自己眼前的那副樣子了。

  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後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他無聲的嘆口氣,剩下的也只能靜靜等待結局。

 

 

  「我們好久不見了,木兔前輩。」他輕輕淡淡的說著,修長的手指緩緩的來回描繪著杯耳,狹長的眼眸微垂著盯著杯中已冷透的咖啡,漆黑的咖啡映照著自己那仍然有些慘白消瘦的臉孔,赤葦默默的想著,怎麼就用這副面容來見他了呢,慘淡的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接下來的話題,「認真的算起來應該也過了──」

  「九年。」只見對方不疾不徐的接了話,聲音平和的讓赤葦聽不出裡頭所夾雜著什麼樣的情緒,「正確來說我們已經九年又兩個月沒見了。」

  被對面的男人毫不猶豫打斷的赤葦心中不禁有些驚愕但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沒有將心思表露於臉上,他抬起眼盯著眼前的男人細細觀察著,那曾經張揚跋扈黑白相間的長角鴞頭如今倒是剪短了讓它自然垂落著,更襯的他分明立體的五官更加亮眼,稻穗般的金色雙瞳沒有遲疑沒有閃躲的盯著自己,這讓赤葦有些退卻的再次垂下了雙眸感嘆的想著,那些令他絕望到不想面對的日子,「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瘦了。

  這是木兔光太郎再次見到赤葦京治時心中所浮現出的第一個想法。

 

  不是沒有看見赤葦那有著自嘲意味的笑容還有那閃躲的眼神,這讓木兔沉寂已久的心臟又開始糾結起來,那些以為早在自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時那如死水一般的心又再一次的起了漣漪,他咬了咬牙有些艱難開口,「這些年,也許我沒資格問了,但是你過得還好嗎……」

  歷經歲月沉澱後的低沉嗓音不似以往那般的活潑輕快,那種不得不成長的成熟讓他想都不願意去回想,太痛了,痛得木兔他想都不敢想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又是怎麼一步一步適應著沒有赤葦陪伴的日子。

  「……要說好,也不是太好,但說要多壞,卻也沒有變的更糟。」聽著赤葦不鹹不淡的開口,嘴裡說著跟木葉給自己差不了多少的答案,在心中有些鬆口氣的時候卻又聽見赤葦繼續說著,「只是很多時候,我都不記得自己原來的樣子了。」

  「我曾經活的很絕望。」他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說話的聲音還是一如從前的溫和從容,可說出口的字字句句卻像是把刀,刀刀割人心,好似在控訴指責但卻又什麼都不是,平淡的,聽不出情緒,「因為我失去了前輩你,而且再也不能打排球。」

  「你呢,這幾年在國外的日子……」最後,他終是拿起那杯早已冷卻的咖啡,眉頭不皺的喝下。

  看著眼前那仿若雲淡風輕的男人一臉平靜的喝下那冷透的咖啡,這讓一直住一著他動作的木兔皺起了眉頭,沉默了許久後他才吐了口氣讓自己回想著當時後,「……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早就不在日本,想回去找你,可是那樣的膝蓋別說是走路了,連下床都是不被允許的,我的生活就這麼生生被我母親給控制住了。」

  他還記得那時後的母親如何的歇斯底里到一種瘋狂的極致甚至是以死相逼,而自己是又怎麼樣的一個狼狽掙扎卻做不了任何事,誰都不願意妥協最後卻鬧的每個人遍體麟傷,「後來養好傷之後就留在了俄羅斯,在後來也得到了灰羽的父親很多的幫助。」

  說著便有些傷感了起來,時間就彷彿回到了那個時候,躺在病床上望著俄羅斯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就像他自己的那顆心一樣灰濛濛的一片,而自己雖然還在呼吸,可是最重要的兩件東西卻已經失去,「只是車禍留下的後遺症就跟你一樣,沒辦法再打排球了。」

 

  「離開了你這麼多年也傷害了你這麼多年,對不起。」在說了很多很多之後,關於那時候以及後來,說到木兔在也說不下去的時候,好像也只剩下這句在心中默念了數百次的道歉還沒對著赤葦說出來。

 

 

  赤葦京治其實也想過眼前的男人在離開他的那些時間裡都做了些什麼、看見了什麼,然後又改變了什麼,也曾經惡毒的像過要是這個人過的不好那就好了,可是在聽見他真的度過的如此艱難的時後才知道其實他的日子過得並沒有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來的好,又覺得自己的心整個都糾結在了一起。

  看著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沉浸在回憶裡一臉悲痛的表情時,赤葦的心中閃現過許多不同的想法,好的壞的都有,沒有出聲只是安靜的聽著他說,最後在他以為對方已經不會再說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了那句以為自己是聽不見的那句話時,他發現自己好不容易包裝好的所有情緒在那一刻,再次潰不成軍。

  他直視著眼前的人,然後發現了木兔蹙起了眉頭的盯著自己,此刻的赤葦才看明白現在這個人的眼裡寫著的是什麼樣的情緒,而直到對方緩緩的抬起那雙溫暖的大手撫摸上自己那略顯消瘦的臉頰時赤葦才發現此時的自己正在無聲的流淚。

  輕輕的閉上眼感受著面頰上的溫度,有多久了,沒有感受過這個人的體溫,溫暖的,令人沉醉。

 

  「我曾經看過有人這麼寫著,他說:『蘇聯詩人曼德爾施塔姆說:「二月,足夠用墨水來痛哭」,而十年似乎「足夠用來懷念」。一年兩年太淺,五年太短,二十年太長,就算能活一百年都已經過了五分之一。即使等得到也已經心上生苔蘚。十年,十年剛剛好,足夠用來懷念,又不會太浪費。如果來得及,你我還可以趕在華髮未生、心血未涸前,重逢。』」

 

  爾後,收拾好情緒的赤葦伸出手將木兔那寬大的手掌從自己的面頰上挪開,輕聲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彷彿不久前那個情緒一度失控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緩緩的說著,視線從一直盯著的木兔臉上移至不知道什麼時候便已停止下雨的窗戶上,濃厚的雲層逐漸散去開始透出細碎的陽光,清冷的道路上開始有路人在街上行走,瞇起眼,他看著那一束落在不遠處的微弱光線,勾起唇角後又回過頭來望著自己對面那個一直住在他心中的男人。

  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所以可以呦,如果前輩你想要我們重新開始的話,那我們就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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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花愚

剎那間,愛情不攀也不再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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